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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与水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8-05-10 07:38:01 编辑:张军

古原

“五一”小长假的时候,单位加班,我没能回到老家。虽然没回去,父母的动态却是即时掌握的,二姐会将老家的情况通过视频传到兄弟姐妹群里。这天,我如看现场直播一样看到父亲在家中那棵高大的白杨树下拧开水龙头,另一头,清亮的自来水从母亲握着的水管直接流进了灶房的大铁锅里。二姐还给母亲拍了特写,画面显示,水声喧哗中,年迈多病的母亲脸上是一种岁月静好的慈祥。

这水,来自固原中庄水库,一路翻山越岭、跨沟过洞,欢快地来到了西吉兴隆镇下堡子村的一个农家小院。我年过七旬的父亲母亲,也吃上了和我在城里吃的一样的甜水,那一刻,我的心里无比滋润。我在群里写下一行字发送出去:我们亲爱的老爸老妈也吃上自来水喽!接下来的时间里,微信群里噔噔的提示音不断响起,都是姐姐妹妹们发来的“笑脸”。

对于老家,对于老家的水,我的记忆刻骨铭心。

大约是1981年,我家位于村庄中心一座老堡子里的老房子倒塌了,父亲没有在原址上建房,而是经过申请,将新家安在了村庄南头临近公路的地方,使我们能够出行方便,却也舍弃了老堡子里的一口甜水井,开始了在邻居家抬水吃的日子。同是一个村庄的水,公路东边的不如公路西边的,东边井里的水总有一股涩味。去邻居家抬水的总是二姐和我,一根木棍上串着两只铁皮水桶,哐当哐当地过去,有时要喊门,有时要人家挡狗,大大(叔叔)牙牙(婶婶)地叫着,陪着笑脸,也陪着小心。邻居表现着大度,没有说任何让我们难堪的话,但我们不愿老是麻烦一个邻居,而是选择在近处的邻居、稍远些的邻居、再远些的邻居家分别抬一次。用水的难肠,只有当时还在世的奶奶和我的父亲母亲清楚。

三四年后,实施百井扶贫工程的工程队在村子里一个叫涝坝的地方打了一眼大口井,水量很大,但水很咸,抬着喝了几天后就放弃了。

1988年夏天,我参加了工作,有了工资,父亲决心在家里打一眼井,彻底解决吃水的问题。打井是在这年冬天进行的,请的打井师傅是庄北头的盲人尔里,尔里和十六岁的儿子合作,一个挖井、一个运土,半个月时间掘下去二十几米。黄土下去是砂浆,淘出砂浆是石盖。凿石盖是啃硬骨头,尔里手执铁锤钢凿,吭哧吭哧地凿了一周时间,终于在一个冬阳暖照的中午,从井底里喊叫起来:出水了,出水了。这眼井的费用是100元,尔里只收了95元。尔里给我家少了5元,是因为他敬重我的奶奶,奶奶在我们村里是有威望的人。

这眼井里的水我们吃了好多年,新搬来的邻居,开始到我们家来担水,母亲总是热情地张罗着,让担水的人走稳当,没水了再来。因为家里这眼井,母亲眉眼间有了自豪。时间过得飞快,我离开了兴隆镇,到县城上班了,又离开了县城,到固原生活去了。稳定下来后,一次回到家,父亲有点不安地说,井里没水了,他又用架子车拉着塑料桶,从北头我四妹家拉水吃了。原来,二十世纪初,我们那一带兴起了打大口井,安装水泵,来灌溉庄稼。大口井一使用,我家的井里就没有了水,下井去探测的亲戚报告,井里的石盖其实没有凿透,只是凿了一个石窝儿,水位高时有水,水位一低,自然就没水了。没水了也不能叫尔里再来凿,他已去世多年了。没办法,父亲从庄北头拉水吃,每拉一桶,省着也能用五天。

这样的日子走到了2014年。这一年,姐姐妹妹弟弟嚷叫着要推倒父母住了30多年的土坯房,给盖两大间新房,让父母在老年有宽展的房子生活。弟弟最积极,并表态要多出力多出钱,因我供养着两个大学生,让我尽力而为。父亲看儿女们诚心,就郑重地说,房子可以凑合,但家里吃水是个大问题,我上了年纪,往后也拉不动了,紧要的事是先打井,让我不再拉水了。父亲的这番话让我深感惭愧。我们很快形成了共识,打井的钱由我和弟弟承担,姐姐妹妹们出钱买菜买肉,为打井的工人做饭。父亲这次请的是单家集的一个打井队,有专业设备,技术先进,在二十天的时间里,在我家院子里高大的白杨树下打成了一口土圆井,年轻力壮的工人们凿穿了石盖,淘尽了泥沙,下了十几个预制的水泥管,井口也处理得很精致,像一座坚固的碉堡。更重要的是,井里安了水泵,一合电闸,水就顺着塑料管喷涌而出……

旧房子也推倒了,亮堂的新房子建起来了,老院子一下新鲜了,有了灵气与活力。自从有了安水泵的井,我在固原打电话问候父亲时,总会问一句,水旺着吗?父亲就精神十足地说,旺着呢,旺着呢。

水确实很旺,我们不担心父母吃水用水了,水井旁边并排放着两口大缸。每次回到老家,揭开缸盖,里面的水永远满着,波光闪烁,使我心中有了一种富足的感觉。二姐又给老家买了洗衣机,每到周末,和二姐夫回到老院子里,亲自操作,给父母洗衣服洗床单,边干活边拍视频,让我们为她点赞。

我和妻子也经常回到老家,帮父母干家务,陪他们说话,喝用井水泡的茶。喝着喝着,我们从固原城里西吉城里回去的都喝出那井水的咸了,少喝不要紧,越喝越渴,越渴

越要喝。父亲很知足,说吃这水习惯了,有水就够好了,咸点怕啥。话是这样说,但我们回去后还是尽量少喝水,孩子们回去时则背上了矿泉水。

我也是知足的人,只要家里的缸里有水壶里有水,只要电闸一合,井里的清水奔涌而上,我就觉得幸福着呢。可是,好事有时做梦也没梦着,就来了。突然有一天,村里通知各家开挖管道,领各种材料,说市上要给咱们通自来水了。真的吗?真的吗?父母一边在脑子里打着问号,一边指挥我和弟弟妹妹从院子东侧的老房子地上挖开了管道,埋上了水管,又砌了一个小砖房,水龙头就从那砖房里升出来。我当时也没指望水从砖房里流出来,以前,这样的事说了好多次,让人盼着等着,最终没了音信。我觉着家里有那口大圆井,心里还是踏实。2018年春节前夕,我们回到了老家。在老院子里,母亲走来走去,忙这忙那,不动声色的用大口井旁水缸里的水洗菜,而将小砖房里升出的水龙头上流出的水烧开灌进暖瓶里。

母亲平静地走动着,平静地对我们说,自来水来了,水还甜呢,你们泡茶就用这个水。

母亲仿佛是不经意间说了这个重大的事情,这样说的时候,老院子里很静谧,一切都很平常,我的心中,却突然涌动起一股暖流,让我向上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看上去,母亲的脸上也没有特别的欣喜,但是,我能感觉出来,那份欣喜藏在母亲心中深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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